因為,我們生在 AI 時代
應該用 AI 摘要論文嗎?
大多數人都會同意,AI 已然成為我們在面對困惑時下意識尋求解答的對象,當我們面對作業、艱澀論文甚至生活中的小問題時,丟給 AI 似乎能完美解決九成以上的問題,另外一成則是換個 AI 模型就能解決。然而,這卻在某方面——隱約地讓我感到不安,的確,人在面對新事物時會本能地感到排斥,畢竟舊有的環境溫暖又舒適,為何要改變呢?但隨著 AI 的發展日新月異,我似乎很難否定其帶來的便利性與真實幫助。
為了回應這些疑惑,我想試著寫下一點文字緩解不安,最常見對於 AI 的質疑是:AI 給的資訊充滿錯誤。或許在理工領域,AI 給出的程式碼與數理公式品質都相當不賴,但 AI 幻覺尤其受到文院詬病,時至今日,AI 仍難以在深度思辯的文科上取代人類。在與 AI 協作時,我們依然需要花費心思整理、校對 AI 的文字,然而我認為這並非問題所在,因為過去一兩年以來,AI 從一開始難用的語言產生器迭代為如今全方位的數位助手,工程師們絕對可以製造出幻覺更低、文字排列更精湛、專門應付各種場合的 AI,有 coding 的 AI 就代表可以有專門解析史料、撰寫民族誌與詩歌的 AI。現在所提出的各種 AI 模型問題,如只會附和使用者、捏造文獻或計算錯誤,並非其缺陷,反而恰好指出 AI 可能的改善方向。或許可以提出一個貼切的比喻:AI 就如同一個低成本、二十四小時跟在我們旁邊的萬事通,他是每個人的私人助手,不妨試想,你低價聘用了一個博士生,專門為你排解疑難雜症。
因此,真正的問題應該是:當 AI 可以正確又快速地為我們解答各種疑惑,會帶來什麼影響?
人類系盧柔君老師主筆的〈AI 時代的(大學部)田野教學〉一文引起我的思考,「AI 無法容許焦慮、遲疑、不下判斷……AI『客隨主便』,大幅減緩了使用者的心理焦慮,讓他們成為不再遲疑的聆聽者」1,在過去,回答問題既漫長又煎熬,翻書、閱讀、上網爬文、整理資料,在耗費大量時間與心力探尋過程中我們遲疑、反思、試錯、一遍遍推翻自己重頭開始,但 AI 出現後只需動動手指,我們想要的答案便會浮出水面。在我高中剛開始學 python 時,為了實現一個小功能需要花費一整天時間爬文、debug ,但現在不消五分鐘 AI 就可以產出一個五臟俱全的小專案。
事實上,人類與遲疑奮鬥的歷史並不短,義務教育、科學普及、資料庫興建,打從網路興起以來,我們與答案的距離不斷縮短。知識,或更好的說法,答案,進入模糊與不確定中將其轉變為穩定、踏實的領域,AI 的決斷正在逐漸消弭遲疑。「你不會 google 一下嗎?你不會用 AI 喔?」人們如此說到,網際網路與 AI 將「知」的權力由菁英還給大眾,但同時也收走了無知的權力。AI 寫出來的 code 愈來愈完美、規劃的旅行行程嚴絲合縫、整理的摘要也允許我們在五分鐘內理解一篇論文,我們不能猶豫、不能不知道、不能犯錯——因為,我們生在 AI 時代。
我們為了如此迫切的「知道」?難道是因為近代國家的官僚體制討厭不確定嗎?2 當然不……好吧,有可能,不過回到開頭的問題,如果把範圍侷限於課堂,那麼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們都想當好小孩,想要輕鬆又快速地吸收知識、產出報告,在 AI 之前我們借同學筆記、參加考前猜題與請人代寫論文,但現在自從有了 AI 後,這些事情都可以依靠自己完成,並假裝成自己的勞動成果。「AI 揭露」成了一個敏感話題,大家不會不承認有依靠 AI,但不喜歡把功勞全部丟給 AI,總是要安排一些事情給自己做。一份好成果會因為 AI 參雜其中而貶值,舉例來說,我們顯然會先入為主地為 AI 生成圖片貼上負面的標籤,認為其是抄襲而沒有靈魂的,儘管 AI 與人類的創作愈來愈難被區分,誤判的機率也愈來愈高。終將有一日,AI 可以完美無瑕的模仿人類,那時我們又該如何繼續貼上一張又一張的「AI 生成」標籤?AI 彷彿成為人類腳底下見不得光的奴隸,勞動卻無法獲得相應的名聲。AI 揭露是羞恥的,因為這無異於宣判成果並非「靠自己」而來,另一方面,不揭露 AI 似乎又違背道德準則,就像找人代寫、代考一樣,但只要不說,誰又知道呢?誰又分辨得出來究竟第一作者是真人還是 AI?
人類編織的網際網路反過來困住自身,我們只能退縮到現實世界中,退到 AI 還無法涉及的領域,相信親自動手與感官經驗。這也是許多人在面對 AI 危機時提出的解方:AI 不是活生生的人,不會有切身的感動與感觸,現實正是我們與 AI 的本質區別。然而我卻從未對此感到滿意,AI 到底會不會取代人類早已不再重要,因為它的行為早就足夠像人類了,我怎麼知道眼前的人類不是鼓吹體驗、卻從未深刻感受世界的人?如果 AI 可以產出真摯的文字,我又如何肯定 AI 缺乏「經驗」?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如果秀才寫得文章比旅者更好,誰又能說出誰才是真正的旅者呢?
AI 的出現打破社會階級分明的技術壁壘,回到開頭的荒謬比喻中,這就像突然冒出一堆厲害又廉價的博士生,讓大眾得以觸及那些需要花費數十年光陰才能學會的知識,並產出還不錯的成果——專案、油畫或網站——儘管自己並未精通任何技術。AI 發展是時代所趨,但使用權一直都在我們手上,為何要讓網路與 AI 奪去無知、遲疑與不確定的權力,而陷入永無止盡的內卷與競爭?AI 只是另一個便利又強大的工具,使用它並不會讓我們羞恥,就像與他人請益或爬網路文章一樣,真正讓人羞恥的是我們想證明自己有實力的競爭心態,不敢承認自己其實既無知又脆弱。
每當我在台北閒晃時,總會遇到一些上臺北辦事的老人家,他們並不熟悉複雜的大眾運輸與道路系統,也不會使用手機導航,只是拿著一張寫著潦草地址與電話號碼的紙條四處打聽。誠然,倘若老人家會使用手機自己導航,便不會佔用我閒晃的時間,但他們允許自己無知,允許把一部分自己外包給社會。AI 正逐漸把每個人變成冷漠的孤島,當我們可以仰賴 AI 解決一切問題,自然就不用麻煩他人,不用與人交談,不用相互幫助。我們知道一切,或是說,在 AI 的協助下假裝知道一切,然而,此時的我們與 AI 還有什麼不同呢?我們不也成為 AI 了嗎?人類與 AI 的差別不在現實經驗,而是在於我們是不完美、不確定與不清晰的,人類並不會迅速給出穩定的答覆,我們遲疑、猶豫、困惑——無知地提出一個個真實問題。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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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icoleur、蘇穎欣、盧佳秀(2026),AI時代的(大學部)田野教學,刊載於芭樂人類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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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莎‧史蒂文森(Lisa Stevenson),《生命之側:關於因紐特人,以及一種照護方式的想像》(台北市:左岸文化,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