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蘭與他的《奧德賽》
《奧德賽》與《伊利亞得》是荷馬最重要的兩篇神話史詩,後者講述希臘城邦對特洛伊城的圍攻,前者則傳唱英雄奧德修斯的返家之路。諾蘭這次改編《奧德賽》為電影挑戰性很大,看過希臘神話絕對可以提升觀影體驗,抓到許多用心還原的小細節,不過劇情相對友善,沒看過也不會影響太多。
我算是帶著朝聖心情來觀影的,可是結果卻有點失望。看完電影當下的直覺是劇情過於緊湊,作為長篇史詩,《奧德賽》的劇情和角色本就複雜冗長。儘管已經刪掉部份情節(如風神),但將木馬屠城與《奧德賽》塞入約三小時的電影,還是會讓人覺得有許多明明值得深刻描繪的劇情被匆匆帶過,譬如奧德修斯與呂普卡索的七年同居歲月,在緊湊的劇情下全然喪失時間感。十年的海上漂流本應漫長而折磨,電影卻讓人覺得奧德修斯一眨眼就回家了。關於剪片破碎的問題我自己是覺得還好,畢竟《奧德賽》本來就是由各種人物的對話組成,因此劇情自然也會跳來跳去。但或許快速的鏡頭切換也是讓人缺少歲月漫長感的原因之一吧。
另一個失望是電影除去了神話的元素,誠然,電影中亦有神祇存在,但這些神祇往往僅作為人的陪襯。雅典娜成了奧德修斯心中的罪惡感映射,波塞頓只不過是大海的狂風與巨浪,宙斯法則被化約為現實的道德規範,神靈紛紛被除魅,落到人間的現實之中。然而對古希臘人而言,超越現實的眾神真實存在於萬物間,《奧德賽》與《伊利亞得》的一半篇幅描述凡人戰爭,另一半則講述神祇間的選邊與愛恨情仇,宙斯不單是人們崇敬的對象與遵守的道德,更是會降下閃電與怒氣的神祇;雅典娜也不只是人內心的想像,而是存在於主體外在的神祇。
諾蘭追求的寫實與人本無法承載《奧德賽》的神話元素,不過學術研究卻填補了神話抹除遺留下的空缺。電影將特洛伊戰爭歸因於希臘人不滿特洛伊壟斷商路,而非充滿浪漫和文學想像的愛情糾葛;電影取景地多為白色的石灰、大理岩;末尾頻頻提及的黑暗時代亦呼應了考古學上希臘文明在青銅器晚期陷入的崩潰,電影中的許多器物也依據出土文物製作(只有奧德修斯乘坐的維京戰船很出戲……)。可以看出劇組不只鑽研究史詩,還順帶參考了學界研究。
讓我失望的點主要是改編無法滿足對《奧德賽》的想像,這種想像源自我小時候(痛苦)閱讀希臘神話時體會到的感觸,既有漫長的漂流歲月感,又有眾神相互攻伐、介入凡間的超越現實和神秘。諾蘭改編的《奧德賽》更多呈現了歐美電影工業如何詮釋史詩,這是一種不同於神話的視角,道德取代神罰,人本取代神靈,反戰取代英雄。興許有人會就此下結論:電影奧德賽是對史詩的傲慢誤解,但既然作為充滿活力的「史詩」,《奧德賽》本身就不斷被傳唱與改編。「Odyssey」一詞意指回家、找到自己的伊薩卡,奧德修斯向外流浪的同時也往內心挖掘,發現自己是誰,人亦是如此,我們一生不都是在回家——也就是蘇格拉底所說的「認識你自己」嗎?因此《奧德賽》在流遍各方、受到各種視角詮釋的歷程中,其意義正逐漸被揭示與釐清,讓我們看見許許多多不同樣貌的《奧德賽》。

最後還是要讚揚一下諾蘭美學持續發力,位居首位的當屬阿加農門,無論服飾或舉止,阿加農門的冷硬國王氣場都讓我印象深刻(雖然古希臘人應該不這麼穿)。另一個震撼場景是弦樂與奧德修斯撥動弓弦的漂亮搭配,當奧德修斯回到伊薩卡宮殿後,他裝扮成乞丐,在潘妮洛碧的挑戰中昭示其國王身份。荷馬如是寫到:1
堅忍不拔的奧德修斯接過強弓,
輕而易舉地掛上絃線,一箭穿過鐵斧,成排的孔眼。
他站挺門檻,倒出箭矢,在腳前的地面,
目光炯炯,凶狠地四下張望,放倒王者(求婚者)忒勒瑪科斯,
繼而送出歹毒的羽箭,對著其他求婚的人們,
瞄準發射,擊倒對手,一個接著一個,屍體碼成了垛兒。
古斯塔夫的《希臘神話故事》則是這樣描寫的:2
奧德修斯輕輕地拉了一下弓弦,試試它的張力。弓弦發出一種清脆的響聲。求婚人聽到這聲音都嚇得臉都變了色。宙斯在天上發出雷鳴,作為一種吉兆。這時,奧德修斯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並拉開弓弦,用右眼瞄著,最後沉著地射去。飛箭從第一把斧子的小孔穿進,從最後一把斧子的小孔中飛出。然後,他不動聲色地說:「忒勒瑪科斯,你接待的外鄉人總算沒有使你丟臉!看來,我的力量還像當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