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你的幻神——韋伯〈學術作為一種志業〉
神殞
從希臘文明開始「概念」在西方思想中一直佔據主宰地位,如《理想國》中著名的洞窟寓言,第一個見到象徵「真、善、美」太陽的哲學家會帶領所有久居山洞的子民走出黑暗,迎向光明。承襲此一觀點,基督教認為上帝就是至善的化身,但韋伯所處時代正值普魯士文明的黃金盛世,康德與唯心學派帶來顛覆性的哲學革命,自然科學蓬勃發展、社會科學萌芽。專業化學術體制的建立逐漸推動基督信仰變革。
尼采敏銳地察覺到神的消亡,「從前侮辱上帝是最大的褻瀆;現在上帝死了……現在最可怕的是敬重『不可知』的心高於大地的意義!」1科學之下無人將上帝(至善)當作追尋與信仰對象,理性的知識分子不是投入無神論就是僅抱持不可知的敬畏。因此學術顯然無法再以「光耀神」的意義存續,必須找到新的意義。
跳開歷史背景,韋伯希望回答的問題在於:如果學者將來必定有被超越的一天,而「通往存在、藝術、自然、上帝、幸福之路的種種古老幻象」又已被前人批判殆盡,「在(今天)這種心態狀況下,學術作為一種志業的意義安在?」 或許不用那麼複雜,不妨把問題改為「讀大學的目的何在?」應該就更貼切了吧。
韋伯首先考察各學科的意義,他認為每個領域都有一些無法擺脫的預設,自然科學的預設是「把握宇宙現象的最高法則是一件值得花心力去做的事」,法學預設了「人們應該設定規範」,社會與文化科學則是「了解並參與文明人共同體是有價值的」。如果缺少「地質知識是值得鑽研的」這個前題,那麼一切地質研究便喪失了進行的必要。
若否定這些預設則無法進入其中,而研究者也必須抱持對預設的信念,就如同信仰神靈一樣。韋伯認為這就像多神論的世界,「昔日眾神從墳墓中再度走出來,由於已遭除魅,祂們不再表現為擬人的力量。祂們企圖再次主宰我們的生命,並且又一次展開了祂們之間的永恆爭鬥……一旦你們認定了這個實踐立場,你們就是取這個神來服侍,同時也得罪了其他的神。」眾神之間的鬥爭永無止盡也無法取得結論,因為他們的預設本來就相互違悖。
那麼「在交戰諸神之間,我們應該信奉哪一位?」哪一位神祇如同舊時代的耶和華一般,象徵超越世俗的絕對?基督與穆罕默德何時會再降臨世間?或許先知早已秉棄人類,神靈也不再繼續賜福。古老諸神懼怕的黃昏已然降臨,弒神者正是女媧親手捏造出的泥人偶——以及他們創造出的璀璨文明。
今天人的命運,是要活在一個不知有神、也不見先知的時代。
「我們的時代,是一個理性化、理知化、尤其是將世界之迷魅加以袪除的時代」。儘管現實的預設取代諸神、個人取代集體、學術取代神學,但還是有人願意投身於舊宗教,他們必須犧牲理知、遠離理性科學,試圖用重拾古老信仰,建立起如同團契的共同體,韋伯尊敬這些人,不過那已經屬於學術範疇之外的社會了。駐足原地等待先知注定無果,「我們要去做我們的工作,承擔應付『眼下的要求』,不論是在人間的事務方面,抑是在成全神之召命的志業方面。只要每一個人都找到了那掌握了他的生命之弦的魔神,並且對祂服從,這個教訓,其實是平實而單純的。」
命運
尼采說「上帝已死」,韋伯則更進一步宣布先知的滅絕。經過多年來的猛烈批判,基督宗教已然失去追求知識及真理的能力。但韋伯卻並未扼殺宗教,反而讚揚為了皈依放棄理知的人並貶低自命先知者。令人聯想到《沙丘之子》中傳道人保羅亞崔迪痛斥妹妹厄莉婭冒用先知頭銜掌權,呼籲眾人唾棄斂財宗教,回歸古老信仰的橋段。
我一直都很好奇宗教信仰在大學中的地位,至少對我而言,宗教更像是一種文化與歷史載體,是凝聚民族與的重要通道。但要如何接納科學存在的同時潛心祝禱?
另一方面,宗教似乎以另外的樣態存活。無論學術如何強大終究必須承認機運是無法掌握的範疇,「機運,而非真才實學,之所以扮演如此重大的角色,不能完全歸咎於人性,甚至我們不能說人性是主要因素。」機運是如此的奧妙,以至於秉棄上帝的人們仍然深深信仰著月老、財神與綠色乖乖。年輕人不相信神那裡擁有完美的愛,但祈求能在世間尋獲真愛;人們不再看向神的至善,但為了國泰民安而禱告;學者在上帝那裡找不到真理,於是祈禱神靈能讓知識降臨到腦海——或實驗室中。命運三女神坐上了宙斯的王座,繼續編織著未來的未來。

「上帝已死,但新的神會降臨」尼采說。 「先知在哪兒呢?」人們問道。
「先知不會來了。」韋伯回答。
於是世人為韋伯樹立雕像、建造神殿,奉他為新時代的神靈,祈禱靈感能受祂啟發,數據能受祂庇佑,學分能從祂賜與。
感動與現實
對韋伯而言,體驗,或稱感動,不能做為學術的追求和表演。他認為踏入研究需要兩項特質,一是帶來感動的熱情,也就是「圈外人嗤之以鼻的奇特的陶醉感」,二則是專業化的努力工作。前者支撐起學術艱苦的漫漫長路,「凡是不能讓人懷著熱情去從事的事,就作為人來說都是不值得的」;缺乏後者則會「給人一種卑劣的印象,並降低當事人的人格」,唯有全心全意的投入學術,才能「把學者提昇到他所獻身的志業的高貴與尊嚴」。
過去一年半,我在系上最常見的話題之一就是「你為什麼來讀地質系?」得到的答案不外乎意外掉進來、受臺大名聲誘惑以及興趣。是啊,「目前流行一種心態,把這項無可置疑的真理,變成崇拜偶像的藉口,這些偶像就是人格與個人體驗。這種崇拜充斥大街小巷與各種報刊,在年輕人的圈子裡,尤為風行」,哪一位輔導老師不會鼓勵人們追隨興趣呢?升學時最常聽到的呼籲就是「擇你所愛」,但為何各科系經常一昧推銷發現新現象的悸動、看見露頭的驚喜與觸摸史料的感動,卻對學習知識的困難忽略不談?岩礦的英文要背、熬夜也必須看完指閱、漫天飛舞的公式總是無法理解,感動每時每刻都在消磨,最終端看先習得知識亦或熱情消失殆盡——有時還會加上經濟考量——決定是否繼續留在這條路上。
「對於近代人,尤其是年輕人,最艱難的是去面對這種日常生活之事而猶賈勇自恃。所有對『體驗』的追求,皆源自此一軟弱;所謂軟弱,就是不能正視時代命運的猙獰面目。」或許韋伯此言的邏輯是:沒有神可以榮耀的年輕人改宗追隨興趣,但這種體驗卻反過來掩飾虛無(無意義)的真相,缺乏勇氣承認的人們只好透過追求「體驗」逃避認真鑽研的學術宿命。
意義
兜兜轉轉問題還是回到「無意義」身上,韋伯不斷試圖以基礎主義的方法尋找無預設開端,也就是提出靈魂拷問「為什麼要讀大學(或地質、電機、資工等任意科系)?」如果你的答案是「為了興趣」那恭喜你被韋伯批判到了;如果答案是「為了錢」那韋伯應該會勸你離開學術界進入職場;倘若答案是「我不知道」或「不小心進來的」那韋伯大概會幫你掌聲,然後勸你勇敢承認虛無的真相。
韋伯的論述建立於人生意義不存在之上。但我對此不太滿意,因為若先承認此點接下來就只能選擇積極(創造新意義)、消極(躺平)的虛無主義或存在主義(透過行為創造目標),無論何者都代表人類將從此活在現實中。所以我決定搬出膜拜了一學期的黑格爾提供新出路,在其哲學思想中「無預設」並非開端而是終點。根據我可能並不正確的挪用,人生意義是未來才會尋獲的真相,現在所做的一切正是在向意義奔跑。換言之如何進入大學、如何開始鑽研知識並不重要,因為只要不斷反思與超越自我,黑格爾就會保佑我們找到終極答案。「反思」的核心思想正是其哲學創見,他也認為一切帶有預設的知識(也就是韋伯的諸神)都是整體真相的一部分,因此用不著質疑學問的開端(如「地質知識值得追求」)不完美,只要反省的運動開始,整體的真相便會逐漸揭露。
學術意義是對興趣的否定、揚棄與超越。當然,在此同時,認真讀書很重要。

Reference
- 馬克斯·韋伯(Maximilian Karl Emil Weber)著,錢永祥等譯。《學術與政治》(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學術作為一種志業〉(Wissenschaft als Beruf)。頁155-191。https://article-store.blogspot.com/2017/02/blog-post_12.html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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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1:4。 ↩︎